家中長輩年紀漸長後,原本熟悉的樓梯,卻成了生活中的一道障礙。無論是長輩腳力退化、行動不便,還是家中成員突如其來的身體變化,家庭成員上下樓時的安全與便利,都變得格外重要。

鐵獅升降椅正是為此而生,讓每一次上下樓的移動,不再需要他人攙扶,不再擔心跌倒風險,重拾自由與安心的生活節奏。

鐵獅升降椅產品特色亮點

1. 量身打造,完美貼合每一處樓梯

鐵獅升降椅由專業團隊實地丈量,依照每一戶樓梯的傾斜角度、寬度與轉折處進行客製化設計,無論是直線樓梯、轉彎樓梯、或狹窄空間皆可安裝,最大化使用效能與安全性。

2. 穩定安靜的運行體驗

 搭載高效能馬達與抗震軌道技術,運行時幾乎無聲,不影響家中其他成員的作息,尤其適合多世代同住的家庭環境。

3. 乘坐舒適,操作簡便

 座椅設計符合人體工學,坐墊柔軟包覆感佳,搭配可調式扶手與腳踏板,提供使用者最舒適的搭乘體驗。操作方式直覺簡單,長輩一學就會,一鍵啟動即可上下樓。

4. 安全防護周到完整

內建多重安全設計,包括感應障礙物自動停車、緊急停止按鈕、安全帶固定裝置等,確保使用者乘坐過程萬無一失,真正做到「安全第一」。

5. 收納靈活不佔空間

座椅與腳踏板可向上摺疊,平時不使用時不會影響他人通行,保持樓梯空間的整潔與動線流暢。

鐵獅升降椅適用對象

1. 銀髮族與行動不便者

 對於年長者來說,每天上下樓可能是體力上的負擔,甚至潛藏跌倒的風險。鐵獅升降椅能讓長輩在家中安全移動,減輕家人照顧壓力,也讓他們保有更多自主與尊嚴。

2. 身體康復中或暫時行動不便者

手術後、意外受傷或疾病復健期的民眾,也非常適合使用升降椅作為短期輔助工具,讓恢復期間能自由上下樓,避免因摔倒導致二度傷害。

3. 多樓層住宅、樓中樓住戶

 無論是一樓至二樓的傳統透天厝、樓中樓公寓、或是佛堂設於高樓層的家庭,升降椅皆可依照樓梯形式進行安裝,達到省力又安全的垂直移動效果。

鐵獅升降椅客戶案例

案例一:打造友善借書環境,臺中東勢圖書館完成無障礙出入口改善

位於東勢的這座在地圖書館,一直以來都承載著豐富的知識資源與閱讀魅力。然而,過去後門僅設有傳統階梯,對於使用輪椅、助行器或年長行動不便者來說,上下樓的挑戰不容小覷。雖然館內空間舒適、藏書豐富,但若無法順利進入,知識與平等的距離,便無形中被拉遠了。

為了讓圖書館真正成為全民都能親近的友善空間,臺中市政府積極推動公共空間無障礙改善計畫,並將東勢圖書館納入重點改造場域。此次工程,特別於後門樓梯處增設輪椅升降平臺,大幅提升進出的便利性與安全性。


升級亮點一次到位,打造安心無障礙動線
全新設置的輪椅升降平臺具備多項貼心設計,讓每位使用者都能感受行動自由的力量:

  1.  動線順暢直達後門階梯,不必再繞道進入
  2.  依循《建築物無障礙設施設計規範》打造,全面安全有保障
  3.  承重高達220公斤,適用多數輪椅與輔具
  4.  操作簡便,配有遙控器與緊急停止裝置,使用者與陪同者皆能安心操作
  5.  平臺可收折設計,不使用時自動收起,不影響他人通行

這項改造,不只是為輪椅使用者而設,也考量到了長輩、孕婦、短期受傷者等各類行動不便的市民。從今以後,無論年齡、狀況,都能自在走進圖書館的大門,享受閱讀的美好時光。這不僅是硬體的升級,更是城市對平權與共融的實踐。

案例二:高雄獨居長者的守護神

高雄市的一位住戶委託,家中為三層樓透天建築,樓梯坡度較陡,長輩因年紀漸長,膝蓋退化、行動遲緩,原本熟悉的家,竟逐漸變成生活中的隱形障礙。上下樓對他來說,不只辛苦,更隱含著跌倒風險,讓家人非常擔心。

為了讓長輩能夠自在、安全地上下樓層,我們規劃並安裝了直線型樓梯升降椅,全程客製化設計,從安全性、舒適性到美觀性都一一考量。安裝後的效果,不僅提升生活品質,更讓家中氛圍輕鬆許多。

案例三:家中有中風癱瘓的患者,失去生活自主權

在臺中一棟三層樓透天住宅中,一位中風後癱瘓的長者,正與家人一起努力適應新的生活節奏。從前能自由活動的樓層,突然變得遙不可及,樓梯成了最大的障礙。家屬深知,若無法安全上下樓,不僅生活空間被迫受限,連復健意願與生活尊嚴也會跟著流失。

為了改善這樣的困境,家屬與我們聯繫,討論樓梯升降椅的解決方案。經過到府評估後,我們針對長者的身體狀況與居家環境,規劃出一組專為重度行動障礙者設計的高背型樓梯升降椅,並加裝5點式安全帶,大幅提升乘坐穩定性與安全性。

全臺樓梯升降椅服務,專業到府|北中南鐵獅升降椅都使命必達

無論您在臺灣的哪一個角落,只要有需求,鐵獅升降椅都能提供快速、專業且貼心的到府安裝與售後服務。


【北部地區】

包含臺北市、新北市、基隆市、桃園市、新竹市與新竹縣等地,我們的團隊能迅速抵達現場,協助評估樓梯環境、提供最合適的安裝建議,並安排專業施工人員完成裝設。


【中部地區】

臺中市、彰化、南投、苗栗等地區,是我們服務經驗最豐富的地區之一。不論是透天厝、社區大樓、圖書館、公家機關或醫療機構,我們都有眾多成功案例可供參考。


【南部地區】

高雄、臺南、嘉義、屏東地區,我們團隊有可以前往進行評估與安裝。許多南部家庭選擇鐵獅升降椅,就是因為我們快速的服務與實在的價格,幫助年長家人重拾上下樓的自由。


亮點加值服務:協助申請政府補助,讓負擔更輕鬆

除了提供專業的樓梯升降椅安裝與售後服務外,鐵獅升降椅也貼心為您提供補助申請諮詢服務。只要您符合資格,我們將協助您準備相關文件、了解流程,讓您更輕鬆申請政府提供的輔具補助,減輕經濟壓力。


✅ 補助申請服務包含4大項目:

  1. 初步資格判斷:由專人協助確認是否符合申請條件(如身障證明、身心障礙等級、居住地資格)
  2. 資料準備輔導:協助填寫申請表單、蒐集醫師診斷證明或社工評估報告
  3. 文件提交建議:依各縣市政府流程,提醒您該洽詢的單位與遞交方式
  4. 施工配合時程:配合補助核定流程,安排施工時程,確保不影響申請資格


提醒:補助金額及資格依照各地區規定而異,建議可先撥打我們的免付費專線或加入官方 LINE 洽詢,我們將根據您的需求提供最即時的補助資訊與申請方向建議。

✅ 免費現場評估・全臺皆可預約

不論是居家安裝、公共空間改善、或為即將入住的長輩預做規劃,只要一通電話或加LINE洽詢,我們都能為您安排現場評估,提供專屬的解決方案與合理報價

免費專線服務 :0800-807387

官網:https://tieshichia.com/

立即加入官方LINE,獲得一對一諮詢:https://lin.ee/Nu9dtm4

 

新北樓梯升降椅現場丈量

家,是最安心的避風港,但當樓梯成為負擔,每一次的上樓與下樓,對長輩、行動不便者或家中小朋友來說,都是一場無形的挑戰。鐵獅升降椅深知每個家庭的需求,專為臺灣居住環境量身打造,結合安全、舒適與貼心設計,讓每一層樓之間不再遙遠。 太平樓梯升降椅推薦安裝推薦

我們的升降椅不只是設備,更是一份守護家人的心意。從首次諮詢、到現場評估、到專業安裝與售後服務桃園樓梯升降椅居家安裝推薦

鐵獅團隊全程陪伴,讓您在每一步都放心。無論是透天、社區大樓、商辦空間,甚至特殊建築結構,我們都能提供最適合的解決方案,真正做到為每個家庭打造安全無障礙的生活環境。永和樓梯升降椅中風患者

如果您擔心安裝過程或經濟壓力,也不必煩惱!鐵獅升降椅提供一站式輔助諮詢,協助您了解政府補助資格、準備申請文件,讓您減輕費用負擔,同時享受最安心的專業服務。彰化樓梯升降椅補助條件

現在,就是改變生活品質的最佳時刻!臺中樓梯升降椅案例分享

別再讓樓梯限制家人的行動,讓鐵獅升降椅替您守護最重要的家人。南屯樓梯升降椅保養

于是我出門去找張不正了。 張不正是誰?張不正是個好朋友。他是個好人,更是我的好朋友。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他像我哥哥一樣地指引我、照顧我。他是我最敬佩的人了。 張不正的頭發染成了紅色,雙耳打著耳釘,香煙要么叼在嘴里,要么銜在嘴上。他的衣服、鞋子也都非名牌不穿——他說不這樣就是對他高貴肉體的不尊重。牛仔褲上不僅會打些洞,還會扣上幾枚鐵環。平時他的背和腰弓著,走路時兩個膝蓋朝外。這些無不顯示出張不正的厲害。但這還不是他的全部,他更厲害的還有許多。 在初二的一節地理課上,對,就是在那個說話聲音很小、很溫柔的年輕女老師教的地理課上,座位在最后一排的張不正與周邊的人聊天聊膩了以后,開始向前面的人扔小紙團。這徹底惹怒了這個“多管閑事”的女老師。她把書放下,皺著眉說道:“張不正同學,請你安靜一下可以嗎?”女老師的聲音很小,放書的動作很輕柔,就像是用棉花糖打雪仗,所以張不正并不在意,繼續拍桌子大笑。女老師更生氣了,她有些發抖,原本白皙的臉也開始變得脹紅,“你……你……你怎么不聽老師的話!”張不正聽了,扭過頭,由于他身子還對著后面,所以他的臉并沒有完全對著老師,也許他本來就不打算看著老師。他“切!”了一聲,“我不聽你的話?你要是能讓老子服你,老子就聽你的!”這時,女老師已渾身發抖,眼睛也紅了,淚珠在眼眶打轉,她竭力忍住不讓淚水涌出。張不正緊接著說:“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啊?”說著,他便沖大家抬了抬手。回答的人并不是很多,也就是他的幾個很鐵的好朋友在喊著“對”。但由于他們那富有激情的大喊,這聲音顯得十分震耳。后來,年輕女老師捂著臉跑出教室,張不正興奮地笑了,他的朋友們高興地笑了,全班同學也快活地笑了。 張不正這樣的事兒還有很多呢,我都說不完。他不僅很厲害,還很講義氣,對我也很仗義。 我以前沒有朋友,只有張不正愿意和我做朋友。他對我很好,很多東西都同我分享,甚至還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我爸像縣上的很多父母一樣出國打工了,我媽也在工地上攬活。在家里,我媽除了吩咐我做這做那,跟我基本沒什么正常的交流。而只要我媽一開口,那便會是冗長的嘮叨。那嘮叨就像是一只很大很長的蜈蚣,穿過我一邊的耳朵,再從另一邊穿出,使我十分惡心。久而久之,我便養成了一邊聽人講話一邊認真看電視的能力。有時候實在忍受不了,我就會與我媽對著吵,但罵戰總是會快速升級為我媽用竹棍抽我,每當這個時刻,我就跑出家去,嘿嘿。 所以我開始跟人打架。打架是一件很爽的事,因為你能全心投入而不受其他事物打擾。同時,打中別人后那種刺激的感覺久久都不會散去。有一次一個女同學踩了我的腳,我立即抓著她的頭發扇了她一巴掌。張不正覺得我打架很猛,從那以后,就和我交朋友了。 自從與張不正成為朋友后,我收獲了很多東西。他教會了我喝酒、抽煙、上網玩游戲,他帶我出去唱卡拉OK、見他的朋友,他把家里的煙帶到學校來給我抽——他讓我頭一次感覺很有面子。剛開始抽煙,我還不太熟練,甚至還被嗆到了,但他告訴我不能用蠻力去吸,吸煙要像呼吸一樣。結果,我現在覺得已經離不開抽煙了,你看,我還能吐煙圈呢! 張不正真是個又厲害、又仗義的好朋友。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一個特別荒誕、可笑的夢。某一天,張不正在我房東家門口喊我去上網,我和他到了網吧門口后發現彼此都沒帶錢。于是張不正從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彈簧刀,提了一個之前我們沒想過的建議:“咱倆去找小孩兒要錢吧!”我欣然同意。我們走到了一個巷口,正好遇到了一個小男孩。張不正是個講義氣的好朋友,我也得講義氣,所以我找他要了彈簧刀,自告奮勇去要錢。我掂了掂小刀,向那男孩走去,惡狠狠地盯著他道:“小子,快把你的零花錢給我!”男孩愣住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被嚇得不輕。我不禁得意,重復了一遍。可那男孩只說他沒錢,始終不把錢給我。這讓我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所以我又在他面前揮了揮彈簧刀,聲音更大了。“快把錢給我,聽到沒!”男孩被嚇得不斷后退,我不斷朝前緊逼。張不正在后面可能有些失望,便說:“算了吧,咱們換一個人吧!”不行!怎么能算了?我也講義氣,我不能丟了面子,我不能讓好朋友張不正失望!我感到頭皮一麻,腦袋一熱,一邊大喊著“給我錢!”游戲里殺人的場景浮現在我眼前,我一邊將刀刺向男孩…… 哈哈,你說這夢有多么荒誕可笑!哦,張不正在我房東家門口喊我去上網了,不說了,我要趕快走了。 于是我出門去找張不正了。 >>>更多美文:人生故事

《童年趣事》之四 蹲占公共廁所 常言道;人有三急,三急中是指尿急,便急,屁急。其實,這三急只是民間的一個俗語,現在多用來指排泄、雖然聽起來不是很文雅,但也把人們的正常生理現象形容的形象貼切。人,有三急了,就會要尋求一個處理的地方,于是,這個地方便是廁所。 廁所,泛指由人類建造專供人類(或其他特指生物,如家畜)進行生理排泄和放置(處理)排泄物的地方。人類使用的廁所大多有男廁女廁之分,不過隨著科技的發展,男女共用的廁所,也問世了。廁所的名稱有很多,有的地方叫窖,有的叫茅房,文雅一點的叫洗手間、盥洗室。 廁所也有外文名字,有叫Toilet,有叫Men'room的。上廁所也有很多種叫法,古代叫更衣,后來叫解手,現代叫方便,叫如廁,叫出恭,上洗手間。通俗的叫大便小便,文雅的叫洗手。西方人把上廁所說成是"摘花",日本男人在野外方便叫‘打獵’。 上廁所一般分為蹲便和坐便兩種形式,蹲廁以亞洲人居多,所以叫亞洲蹲,坐便現在也成為中國人家庭的標配了。 廁所,有公廁和私廁之分。早先,中國城市的街道、鄉鎮、一般宿舍和企業等都是以公共廁所為主,鮮有私廁。公廁大多是沒有水沖,捂鼻難聞,臭氣熏天,而單位、機關和干部宿舍居住的廁所,則是另外一番氣象,不管內外有多么不堪,但廁所里的管理及衛生打掃還是有保障的。 我兒時的宿舍旁邊,陳家巷,復興街,解放二村,黃泥坑,糞碼頭、南元宮等公共廁所卻另是有一番景象;早晨,有端著痰盂、拎著自家馬桶穿街過巷的,還有那些提起褲子三急的人,一個目標,就是 匆匆忙忙趕往公共廁所。 一進門你得首先屏息鼻孔,久久的不出一口氣,然后慢慢去適應這種糞便發酵、小便尿騷混合的特殊氣味,側身,卻又是滿眼黃白之物,一群黃豆般大小的綠豆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隨氣溫升高‘嗡聲’更濃,最后的落腳點都匯集在一大堆黃色的污物之上,這便是尋常百姓家常見的公共廁所的景象。 還有一番風景,在南方的小城市里,因為不準隨地便溺,每天早晨便瞧見糞車穿街過巷倒馬桶,甚至還出現過大糞收集車,以搖鈴為號,家家戶戶聽到糞車鈴聲,拎著自家馬桶出來,倒馬桶于大糞車內, 雖有著桐油的木蓋捂住車口,降低了糞尿的氣味,然,糞尿在車內勃混,低調奢華卻有內涵,沒有最臭只有更臭。 敘說這些現象也許很乏味,但現象最有說服力。它充分剝錄了那個時代的特點,顯然碾壓了90、20后們的想象力。 古代中國人非常注重如廁問題,證據是古代中國人供奉“廁神”。宋代科學家沈括《夢溪筆談》卷二一說:“舊俗,正月望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 由此可見,廁所是城市,機關單位,領導和平頭百姓離不開的生活話題了?沒有了廁所,連魯迅大師都耍“無賴”。在《兩地書原信》編號“七十三”的信里,魯迅老師這樣對許廣平老師說:“這里頗多小蛇,常見打死著,腮部大抵不膨大,大概是沒有什么毒的。但到天暗,我已不到草地上走,連晚上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瓷的唾壺裝著,看沒有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這雖然近于無賴,然而他們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魯迅先生所耍的“無賴”,正是我們也曾經歷過的原樣?童年的玩耍,背過人后,便會轉身搗出小雞雞朝墻壁邊,樹根、溝渠里一番瀟灑。 回到了童年,在故居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子,每一座瓦房或公共側所的前邊,都有一根矗立的懷念。我會踏著那些熟悉的小路,去尋訪那些似曾相識的兒時的故事,去尋覓那些快樂而悠長的多姿多彩童年時光。那宿舍,那小伙伴們,那水溝,那廁所里的奇聞趣事。 ‘陳家巷子’廁蹲所邊徘徊的腳步,只有再回憶顯現時,才能成就那份童年的完美。曾經那次蹲占公共廁的故事,踩碎了我童年美好的夢想,也許這人世間真的只有‘懵懵懂懂’才是真。 童年輾轉在隔壁的‘陳家巷子’里。 一個暑假的清晨,室外的空氣中透著昨夜沒有散去的燥熱,樓下輕盈的蝴蝶被巷子里的小狗追趕著,童年的矮墻下,我們宿舍八九個小伙伴齊刷刷的聚集在走廊上,竊竊私語的商議著昨晚講好的事,那便是去‘陳家巷子’公共廁所里蹲占公共廁的位置,好親眼看見那些迫不及待想‘三急’的大人們因找不到蹲位而心急火燎,站立不安的丑態。 恍惚又看到那個熟悉的地方,拐過宿舍四棟的東邊,走過幾間半截紅磚砌成的私房,就是‘陳家巷子’的公共廁所了。我們徑直朝公廁的左邊走去,左邊就是男廁所,因為,約定俗成的‘男左女右’習慣已經滲透到我們生活中了。 八個小伙伴拐進左邊的男廁所,留下另一個在外放哨,監視巷子與宿舍之間過往人員的動向。廁所進門便是一條解‘小便’的凹槽,凹槽里的水泥墻面被尿液腐蝕的冒出許多塊泡泡和白面兒。跨上一個臺階便是有八個蹲位的位置,蹲位之間被水泥墻板隔斷,一條兩尺寬的深溝便是排泄‘便急’之物的地方。廁所的窗戶是用水泥預制件做成,方格子上面是一個簡單的花形,屋頂也是幾根簡單木料搭成的毛瓦。 清晨,是人們最是‘三急’的時候,除了我們宿舍以外,住在街頭巷尾的市民家里一般都是沒有私人廁所的,于是,公共廁所就成了他們方便的排泄之處。不一會兒,就有大人們提著褲頭,心燎火急的趕往這里,當看到齊刷刷的一排小白屁股都蹲占著側所的位置時,一時都傻了傻了眼,急的只是蹬腳打轉,嘴里直念‘這俄時搞羅’,好在復興街巷子那邊還有一個公共廁所,折騰了一會兒,他便轉身往那邊跑去。 看著那些轉身走開的大人們,伙伴們都偷偷地會意笑了,一種損人的惡搞,一種開心的刺激感,褻瀆了童年那顆純凈的心,但是,大家要的就是這種結果。 童年的惡作劇泡泡不到穿破是不會收手,接連幾次以后,蹲占廁所位置的行動便被‘三急’的大人們看出了破綻,一次,我們八個小伙伴又故技重施,一個大人進來后仔細打量了蹲在廁所位置上的小孩,看了一會兒,突然有所醒悟,猛然,又摸著自己的后腦勺,口里吐出一句粗狂的罵音;‘媽媽的屁’,接著又繼續罵到,‘你們這些小雜種,恰飽達飯,冒得事做啵,跑的這里占廁所好玩是擺,告訴你們大人去’,說玩,上去楸住一個小伙伴的耳朵就往外面踹,瞬間,我被這架式鎮住了,人也傻呆了,感覺會發生什么不測?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子,怕得頭也不敢抬,目光不安地四處游走,尷尬地看著眾人,馬上窘迫的提起褲子,心里惟有一個逃字,刷地就往外跑,然后四處散開。 依然是逃回到宿舍的臺階上,怦跳之心尚未平靜下來,此時,大家都極力地掩飾著臉上的驚恐,膽大者甚至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大家都知道,如果家長曉得后就會挨一頓臭罵,甚至遭受皮肉之苦,再則,大家也意識到這件事的確做的不光彩,也有些缺德,為此,伙伴們商議著,蹲占公共廁所位置的事,再也不敢造次了,稍后,大家像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悄悄地都溜回了家。 童年在沒有被拿捏住的時候,乖巧仿佛離他很遠很遠,甚至一會兒的工夫,都可能成為想餿主意的機會。多年后,想起這件事,仍覺得是那么地好笑,也覺得不失為一種聰明人的‘壞點子’,就像‘石頭放在雞窩里---混蛋’。 人的尊嚴有時候要靠金錢維持——比如,街道巷子邊的公廁那么臟,就是因為當時地雇不起衛生員頻頻打掃,也沒有那么多設備和設施,即使請了人打掃側所衛生,又受條件限制,基本是只有一桶水沖洗整個側所,試想,這怎么能沖得干凈呢?好在,那時的物質條件限制,那時的人們的觀念,一切似乎都能忍受,于是,習慣后并成了一種自然。 我曾還看見過,陳家巷子里的一些居民,由于他們家里一般都沒有澡堂,于是,天氣稍微暖和時公共廁所便成了他們洗澡的地方。他們光著脊背,臂膀上搭有一塊浴巾,左手拿著肥皂夾著一條替換的短褲,右手提起一桶熱水,往側所的空間一放,然后,在臭氣熏天的氣味中,幾搓幾洗,便草草了事。如今回想,那場地,那種氣味,恐怕是80、90后們難以想象,但它的的確確都是發生在公共廁所里的事。 要想獲得現實的快樂,總要有物質基礎。廁所翻盤的機會都是在改革開放以后,現在的廁所與過去相比,已是不能同日而語了。從硬件到軟件都發生了質的飛躍,甚至還賦予了新的廁所文化,它新鮮、幽默、風趣,無不體現強烈的時代感。順手摘錄幾句如下; 閣下惜用各設備,公廁不體不污穢。 如廁沖水了無痕,道德水準功告成。 拉屎不沖,天理難容!!! 來時匆匆,去時沖沖! 勿嘲人短,勿炫己長! 蹲坐正對位,肥水不浪費。 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 這真是‘茅廁里題詩--臭秀才’。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是屬于科技的新時代,就拿我自己家里的廁所來說,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差異,它已經不單單是廁所了!它簡直是個‘衛生間’,坐便在上面;猶于‘靜坐覓詩句,放松聽清泉’。它還兼有洗澡、梳頭、洗手等等,不但衛生還環保! 今年蟬鳴時,坐便在自家廁所的抽水馬桶上,繞指柔的又夢回到童年,思索著,當生活閑置到了每分每秒,童心就會感覺每分每秒都是無聊。或許是那時都市里少了分明的秩序讓我們無所適從,又或許是身體里蘊藏的一些不安分的基因,于是便開始躁動,發生了在陳家巷子搶占公廁位置的荒誕事,笑意竟忍不住從臉狹兩邊抽動起來。 現在,我居住在遠離水絮塘故居的另一個角落里,沒有人認得我,也沒有人知道我童年的故事,深以為然,每個人都有很強的表達欲,只是很難遇到合適的聆聽者,于是才會出現無話可說的尷尬和無人可說的落寞。 面對重壓, 一個寂寞的人,一個游蕩的孤魂。又回到昔日的夜色中了,請水絮塘宿舍的昔日伙伴別忘記彼此的那份情懷。 >>>更多美文:原創散文

馮驥才:抬頭老婆低頭漢  1  這世上的事說復雜就復雜,說簡單就簡單。要說復雜,有一堆現成的詞兒擺在這兒,比方千形萬態、千奇百怪、千頭萬緒、千變萬化等等等等,它們還互不相干地混成一團,復不復雜?要說簡單——那得聽咱老祖宗的。咱老祖宗真夠能耐,總共不過拿出兩個字,就把世上的事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兩字是:陰陽。  老祖宗說,日為陽,月為陰,天為陽,地為陰,火為陽,水為陰,男為陽,女為陰,對不對?大白天,日頭使足力氣曬著,熱熱乎乎,陽氣十足,正好捋起袖子干活兒;深夜里,月光沒有什么勁兒,又涼又冷,陰氣襲人,只能蓋上被子睡覺。日,自然是陽;月,自然是陰。至于天與地、水與火、男與女,更是陰陽分明,各有各的特性。何謂特性?陽者剛,陰者柔。然而單是陽,太剛太硬不行;單是陰,太柔太弱也不行。陰陽就得搭配一起,還要各盡其能,各司其職。比方男女結為夫妻,向例都是男主外,女主內;男人養家,女人持家;男人搬重,女人弄輕……每每有陌生人敲門,一準是男人起身迎上去開門問話,哪有把老婆推在前頭的?男人的天職就是保護女人,不能反過來。無論古今中外全是這樣。這叫做天經地義。  可是,世上的事也有格路的、另類的、陰陽顛倒的、女為陽男為陰的,北方人對這種夫妻有個十分形象的俗稱,叫做抬頭老婆低頭漢。  2  這對夫妻家住在平安街八號一樓那里外間房。兩人同歲,都是四十五。  先說抬頭老婆。姓于,在街辦的一家襪子廠當辦公室主任。但從來沒人叫她于主任,不論襪子廠上上下下還是家門口的鄰居都喊她于姐。這么叫慣了,叫久了,連管界的戶籍警也說不出她的名字來。  于姐精明強干。鼓鼓一對球眼,像總開著的一對小燈亮閃閃。她身上的一切都和這精明外露的眼睛相配。四十開外的人,沒一根白發,滿頭又黑又亮齊刷刷。嘴唇薄,話說得干脆利索;手瘦硬,干活兒正得用;兩條直腿走路快,騎車也快,上下車騙腿時動作像個騎兵。別小看了這個連初中也沒畢業的女人家,論干活兒她才是襪子廠的一把手。憑著她勤快能干,辦法多,又不惜力氣,硬叫這小廠子一百來號人有吃有喝有錢看病一直挨到今天。  再說低頭漢,姓龔。他可不如他老婆,不單名字——連他的“姓”也沒人知道。所有熟人,包括他老婆都叫他老悶兒。  他人悶,模樣也悶,好像在罐里盒里箱子里捂久了,抽抽巴巴,烏里烏涂。黑臉的人本來就看不清楚,一雙小眼再藏在反光的鏡片后邊,很難看出他的心思。他從不張嘴大笑,不知他的嘴是大是小。雖然沒聽說他有什么病,但身子軟綿綿,站直了也是歪的。多少年來,他一直像個小學生那樣斜挎著一個長背帶的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上下班。他在大沽路那邊的百貨公司做會計。有人說他這樣挎包是因為包里邊裝的全是賬本,提在手里不保險,會丟,會被搶,套在身上才牢靠。他走路很慢,不會騎車,每天走路要用很多時間,他為什么不學騎車呢?不愛說話的人的道理是無法知道的。  他的腳步極輕,沒有聲音。這腳步就像他本人,從不打擾別人,碰上街坊最多抿嘴一笑,不像他老婆興沖沖的步伐像咚咚敲鼓。老婆喜歡和人搭訕,喜歡主動說話,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生人,也不在乎別人什么想法,求人幫忙時也一樣,就像工廠派活兒時,一下子就交到人家手里。可是老悶兒不行,逢到必須開口求人幫忙時,嘴上就像貼了膠帶。于是家里所有要和外邊打交道的事就全落在老婆身上。  老婆在門外邊,他在門后邊;老婆與人談判,他站在一邊旁觀,也絕不插嘴。可戶主是他老悶兒呀。  其實不只是家外邊的事,家里邊的事也都攤在老婆身上。  老婆急性子,老悶兒慢性子;性急的人遇事主動搶著干。老婆能干,他不會干;能干的人遇事不放心交給別人干。這就是為什么世上的事總是往急性子和能干的人身上跑的緣故。  久而久之,這個家庭形成的分工別有風趣。老婆做飯,老悶兒洗碗;老婆登梯爬高換燈泡換保險絲,老悶兒扶梯子;老婆搬蜂窩煤,老悶兒掃煤渣,老婆還總嫌他掃不干凈一把將掃帚奪過去重掃。這個家里給老悶兒只留下一件正事,就是給不識數的兒子補習數學。所以,老婆常常會對人說,我在家是兩個人的“媽”。在這個老婆萬能的家庭里,老悶兒常常找不到自己。從屬者的位置是可悲的。這是不是老悶兒總那么悶悶不樂的根由?  于是平安街上的人家,常常可以看到這對抬頭老婆低頭漢幾近滑稽的形象——于姐習慣地揚著臉兒、挺著胸脯走在前邊。一個在家里威風慣了的女子會不知不覺地男性化。她閃閃發光的眼睛左顧右盼,與熟人熱情并大聲地打招呼。老悶兒則像一個灰色的影子不聲不響緊緊跟在后邊。老婆不時回過頭來叫一聲:“你怎么也不幫我提提這籃子,多重!”  這一瞬,老悶兒恨不得有個地溝眼兒沒蓋蓋兒,自己一下掉進去。  改變這種局面是一天夜里。老婆突然大喊大叫把老悶兒驚醒。老悶兒使勁睜開睡眼才明白,一只大蝙蝠鉆進屋來,受驚蝙蝠找不到逃路便在屋里像轟炸機那樣呼呼亂飛,飛不好就會撞在頭上。  老婆膽子雖大,但她怕一切活物。從狗、貓、老鼠到壁虎、蟑螂、屎克螂全怕。更怕這種吱吱尖叫、亂飛亂撞的蝙蝠。兒子叫道:“老師說,叫蝙蝠咬著就得狂犬癥!”嚇得老婆用被子蒙頭,一手拉著兒子,光腳跳下床,拉開門奪路跑到外屋。動作慢半拍的老悶兒跟在后邊也要逃出去。被老婆使勁一推,隨手把門拉上,將老悶兒關在里邊。只聽老婆在外屋叫著:“該死,你一個大男人也怕蝙蝠,不打死它你別出來!”  老悶兒正趴在地上打哆嗦,老婆的話像根針戳在他的脊梁骨上。他忽然渾身發熱,臉頰發燒,扭身抓過立在門后的長桿掃帚,一聲喊打,便大戰起蝙蝠來。他一邊揮舞掃帚,一邊呀呀呀地喊著。這叫喊其實是一種恐懼,也為了驅趕心中的恐懼。  然而,于姐在門外看呆了。她隔著門上的花玻璃看見丈夫掄動掃帚的身影,動作雖然有些僵硬,但從未有過如此的英勇。伴隨著丈夫的英姿,那一閃一閃的東西就是發狂的蝙蝠的影子。只聽幾聲嘩嘩啦啦瓷器碎裂的聲音,跟著像是什么重東西摔在地上,隨即沒了聲音。于姐怕老悶兒出什么事,正疑惑著,突然屋里爆發一陣大叫:“我打死它啦,我勝啦,我勝啦!”  老婆和兒子推門進去,只見滿地的碎壺、碎碗、糖塊、閑書、碎玻璃,老悶兒趴在中間,手里的掃帚桿直捅墻根。一只可怕的黑糊糊的非鼠非鳥的家伙被掃帚桿死死頂住,直頂得蝙蝠的肚腸帶著鮮血從長滿尖牙的嘴里冒出來。  老婆說:“老悶兒,你還真把它弄死了。”伸手把他拉起來。  兒子興奮極了,說:“我爸真棒,我爸是巨無霸!”  老悶兒一身是土,滿頭是汗,眼鏡不知掉在哪兒了;抖動的手還在緊握著掃帚桿。過度的緊張和興奮,使他的表情十分怪異。他對老婆說:“我行——”  然后,直盯著老婆,似是等待她的裁決。  老婆第一次聽到他用“我行”這兩個字表白自己,心里一酸,流下淚來。對他哽咽地說:“是、是,你行,真的行!”  3  進入21世紀的第一個月,老悶兒流年不利,下崗了。一輩子頭一遭沒事干,或者說干了一輩子的事忽然沒了,人也就空了。  這并不奇怪。公司虧損,無力強撐,便賣給私企老板,老板精兵簡員,選人擇優汰劣,這都是在理的。但老板只講效益,不講人情,人裁得極狠,下去一半,老悶兒自然在這一刀切下的一堆一塊里邊。  老悶兒和他老婆慌了神兒,著實忙了一陣,托人找事,看報找事,到人才中心找事,在大街上貼條找事;用會計的單位倒是有,但那種像模像樣的企業一見老悶兒就微笑著說拜拜。小店小鋪小買賣倒也用人,可就是另一層天地另一番人間景象了。經老婆的襪子廠一位同事介紹,有三家店鋪都想用人,鋪子不大,財務上的事都不多,想合用一個會計,月薪不算低。說要老悶兒和他們“會會”。老婆怕老悶兒不會說話,好事弄壞,便和他同去。這兩口一前一后走進人家的店鋪,很像家長領著一個老實的孩子來串門。  待和這三家的小老板一一見過談過,才知道在這種店鋪里,會計這行當原來只是一臺數字的造假機器。前兩家的小老板說得直截了當,不管他用偷稅漏稅加大成本還是開花賬造假賬等等什么花活,只要保證賬面上月月“收支平衡”就行。小老板對老悶兒齜著黃牙笑道:“您是見過世面的老手,這種事對于您還不是小菜一碟?”  這話叫老悶兒冒一頭冷汗。  第三家是一家國營的貿易公司下邊的實體。老板的左眼是個斜眼,眼神挺怪,話卻說得更明白:“我們這買賣就是為領導服務。領導的招待費禮品費出國費用全要揉到賬里。”他用食指戳戳賬本,“你的工作是在這里邊挖口井。”  老板的話是對老悶兒說的,眼睛卻像瞅著于姐。老悶兒聽不懂他的意思,沒等他問,于姐便問:“什么井?您說白了吧。”  老板一笑,目光一掃他倆,一時弄不清他的眼睛對著誰,只聽他說:“你們怎么連這話也聽不懂?小金庫嘛!井里不管怎么掏,總得有水呀!”  這話叫于姐也冒出冷汗。走出門來,于姐對老悶兒說:“咱要干這個,等于把自己往牢里送!”  打這天,于姐不再忙著給老悶兒找事,老悶兒便賦閑在家了。  在旁人眼里,老悶兒坐著吃,享清福。整天沒事,有人管飯,多美!但世上的美事浮在表面,誰都能看見;人間的苦楚全藏在心里,唯有自知。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價值,老悶兒把接送兒子上下學、采買東西、洗碗燒飯、收拾屋子全攬在自己身上。一天兩次用濕布把桌椅板凳擦得锃亮。  可是老婆并不滿意他做的事,干慣了活兒的人的手閑不住,隨手會把不干凈不舒服的地方再收拾收拾。這在老悶兒看來,都是表示對他價值的否定。  老悶兒便悄悄地通過他有限的熟人,為他介紹工作。鄰居萬大哥也是下崗人員,靠賣五香花生仁度日。五香花生仁是他自己炒的,又脆又酥又香,賣得相當不錯,有時還能掙到些煙錢酒錢零花錢。  萬大哥對他說:“哪有老爺們兒吃老娘們兒的,這不坐等著別人說閑話?跟我賣花生去!喂不飽自己的肚子,起碼也能堵住別人的嘴。”  老悶兒跟著萬大哥來到不遠的大超市那條街上,按照萬大哥的安排,兩人一個在街東口,一個在街西口。可是老悶兒總怕碰見熟人,不敢抬頭,抬起頭又吆喝不出口。不像賣東西,倒像站在街頭等人的。直等到天色偏暗,萬大哥笑嘻嘻叼根煙,手里甩著個空口袋過來了。老悶兒這口袋的花生仁卻一粒不少。  就這一次,萬大哥決定把自己的義氣勁兒收回了。  一天,老悶兒上街買菜。一個黃毛小子叫他,說一會兒話才知道是七八年前到他們百貨公司會計科實習過的學生,只記得姓賈,名字忘了。小賈聽說老悶兒下崗陷入困境,很表同情,毅然要為老悶兒排憂解紛。他說,賣東西最來錢的是賣盜版光盤。賣光盤這事略有風險,但對老悶兒最合適,不但無須吆喝也根本不能吆喝,一吆喝不就等于招呼“掃黃打非”那幫人來抓自己嗎?只要悄悄往商店門口臺階上一坐,拿三五張光盤放在腳邊,就有人買,賣一張賺兩塊。其余光盤揣在書包里,背在身上。萬一看到有人來查光盤,拾起地上的那幾張就走,如果查光盤的人來得太急,拔腿便跑,地上的光盤不要了,幾張光盤也不值幾個錢。  不等老悶兒猶豫,小賈就領著老悶兒到不遠一家商店門口,親眼看見一個人半小時就賣掉五六張光盤。十多元錢的票子已經裝進口袋。  身在絕境中的老悶兒決心冒險一搏。晚上就向老婆伸手借錢。家里的錢從來都在老婆的手里攥著。老婆聽說他要干這種事,差點兒笑出聲來。可是老悶兒今兒一反常態,老婆反對他堅持,老婆嚇他他不怕,看上去又有點當年大戰蝙蝠的氣概。老婆帶著一點風險意識,給了他三百塊本錢。轉天一早老悶兒就在菜市場等來小賈。小賈答應幫他去進貨,還幫他挑貨選貨。他把錢掏出來,留下一百,其余二百交給小賈,一個小時候后,小賈就提來滿滿一塑料兜花花綠綠的光盤。對他說:“您運氣真夠壯。正趕上一批最新的美國大片,還有希西科克的懸念片呢!都是剛到的貨。保您半天全出手!”  老悶兒把光盤悉數塞滿那個當年裝賬本的黑公文包,斜挎肩上。自個兒跑到就近的一家商店門口坐在臺階上。伸手從包里掏出五張光盤,亮閃閃放在腳前邊。沒等他把光盤擺好,幾只又黑又硬的大皮鞋出現在視線里。查光盤的把他抓個正著。他想解釋,想爭辯,想求饒,卻全說不出口來。人家已經把他所有光盤連同那公文包全部沒收。只說了一句:“看樣子你還不是老手。你說吧,是認罰,還是跟我們走。”說話這聲音,在老悶兒聽來像老虎叫。  他的腿直打哆嗦,走也走不動了。只好把身上剩下的一百塊錢掏出來,人家接過罰款,把他訓斥一番,警告他“下不為例”,便放了他。他竟然沒找人家要罰單,剩下的只有兩手空空和一個嚇破了的膽。  當晚,老婆氣得大臉盤漲得像個紅氣球,半天說不出話來。待了一會兒,她眼皮忽然一動,目光閃閃地問道:“沒罰單怎么知道他們是掃黃打非的?他們穿制服了嗎?別是冒牌的吧?”  老悶兒怔著,發傻。他當時頭昏腦漲,根本沒注意人家穿什么,只記得那幾只又黑又硬的大皮鞋。  老婆突然大叫:“我明白了。這兩個人和你那個小賈是一伙的。他們拴好套,你鉆進去了。老悶兒呀——”這回老婆氣得沒喊沒罵,反倒咯咯笑起來,而且笑得停不住也忍不住。  老悶兒像挨了一棒。這一棒很厲害,把他徹底打垮。  世上有些事,不如不明白的好。  4  小半年后的一天晚飯后,于姐的弟弟于老二引一個胖子到他們家來。  胖子姓曹,人挺白,謝頂,凸起的禿腦殼油光賊亮,像澆了一勺油。這人過去和于老二同事,在單位里伙房的灶上掌勺,手藝不錯,能把大鍋菜做出小灶小炒的味兒來。近來廠子挺不住,剛剛下崗。于老二想到姐夫老悶兒在家閑著,而姐夫家在不遠的洋貨街上還空著一間小破屋,不如介紹他們合伙干個露天的“馬路餐館”,屋里砌個灶做飯,屋外擺幾套桌椅板凳,下雨時扯塊苫布,就是個舒舒服服的小飯攤了。于老二還說,洋貨街上的人多,買東西賣東西的人累了餓了,誰不想吃頓便宜又好吃的東西?  “你給人家吃什么?”于姐問曹胖子。  曹胖子滿臉滿身是肉,肚子像扣個小盆。一看就是常在灶上偷吃的吃出來的。他神秘兮兮地說出三個討人喜歡的字來:“歡喜鍋。”  “從來沒聽過這菜名。”于姐說,臉上露出頗感興趣的樣子。  于老二插話說,聽說過去南方有個地方乞丐挺多,討來的飯菜都是人家剩的,沒有吃頭兒,只能填肚子。可這幫乞丐里有個能人,出一個主意,叫眾乞丐把討來的飯菜倒在一個鍋里煮。別看這些東西爛糟糟,可有魚尾有蝦頭有肉皮有雞翅膀有鴨脖子,一煮奇香,好吃還解饞,從此眾乞丐迷上這菜食,還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叫“歡喜鍋”。  “瞎說八道!我聽怎么有點像‘佛跳墻’呢,是你編出來的吧。”于姐笑道。  曹胖子接過話說:“還不都是種說法。那‘李鴻章雜碎’呢,不也是把各種葷的、腥的、鮮的全放在一鍋里燴?要緊的是得把里邊特別的味道煮出來。”  “這些東西放在一塊煮說不定挺香的,就像什錦火鍋。再說雞脖子魚頭豬肉皮都是下角料,不用多少錢,成本很低。”于姐說。  “您算說對了!”曹胖子說,“其實這鍋子就是‘窮人美’,專給干活兒的人解饞的,連湯帶菜熱乎乎一鍋,再來兩個爐干燒餅,準能吃飽。”  “怎么賣法?”于姐往下問。  “我先用大鍋煮,再放在小砂鍋里燉。灶臺上掏一排排火眼,每個火眼放上一個砂鍋,使小火慢慢燉,時候愈長,東西愈爛,味愈濃。客人一落座,立馬能端上來,等也不用等。一人吃的是小號砂鍋,八塊;兩人吃,中號,十二塊;三人吃,大號,十五塊。添湯不要錢,燒餅單算。”曹胖子說。看來他胸有成竹。  這話把于姐說得心花怒放。憑她的眼光,看得出這“歡喜鍋”有市場,有干頭。合伙的事當即就拍板了。往細處合計,也都是你說我點頭,我說你點頭。于姐和曹胖子全是個痛快人,不費多時就談成了。小飯店定位為露天的馬路餐館。單賣一樣歡喜鍋,一天只是晚上一頓,打下午六點至夜里十一點。兩家入伙的原則是各盡所有,各盡所能。老悶兒家出房子和桌椅板凳,曹胖子手里有成套的灶上的家伙。兩家各拿出現金五千,置辦必不可少的各類雜物。人力方面,各出一人——老悶兒和曹胖子。曹胖子負責灶上的事,老悶兒擔當端菜送飯,收款記賬。談到這里,老悶兒面露難色,于老二一眼瞧見了。他知道,姐夫是會計,不怵記賬,肯定是怕那些生頭生臉的客人不好對付。因說:“姐夫,反正你們這馬路餐館只是晚上一頓,晚上只要我沒事就來幫你忙乎。”  于姐斜睨了老悶兒一眼,心里恨丈夫怕事,但還是把事接過來說道:“我晚上把兒子安頓好也過來。”  老悶兒馬上釋然地笑了。老婆在身邊,天下自安然。  曹胖子卻將這一幕記在心里。這時,于姐提出一個具體的分工,把餐廳買菜的事也交給老悶兒。曹胖子一怔。不想老悶兒馬上答應下來:“買菜的事,我行。”  老悶兒因為剛剛看出老婆不高興,是想表現一下,卻不知于姐另有防人之心。曹胖子老經世道,心里明明白白。他懂得,眼前的事該怎么辦,今后的事該怎么辦。因說道:“那好,我只管一心把歡喜鍋做成——人人的喜歡鍋!”說完哈哈大笑,渾身的肉都像肉球那樣上下亂躥。  在分紅上,于姐的表態爽快又大方,主動說十天一分紅,一家一半。這種分法,曹胖子原本連想都不敢想,連房子帶家具都是人家的呢!可是曹胖子反應很快,趕緊說了一句:“我這不是占便宜了嗎?”便把于姐這分法鑿實了。隨后,他們給這將要問世的小飯鋪起了一個好聽好記又吉利的名字:歡喜餐廳。  于姐這人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給個舞臺就光彩,而且說干就干!打第二天,一邊到銀行取錢和湊錢,一邊找人刷漿收拾屋子,辦工商稅務證,打點洋貨街的執法人員,購置盤灶用的紅磚、白灰、沙子、麻精子、爐條、煤鏟、煙囪,還有燈泡、電門、蠟燭、面缸、菜筐、砂鍋、竹筷子、油鹽醬醋、記賬本、手巾、蠅拍、水桶、水壺、暖壺、沖水用的膠皮管子、掃馬路的竹掃帚和插銷門鎖等等。但是,能將就的、家里有的、可買可不買的,于姐一律不買。桌椅板凳都是襪子廠擴建職工食堂時替換下來的,一直堆在倉庫里,她打個借條從廠里借出七八套,連廚房切菜用的條案也弄來一張,并親手把這些東西用推車從廠里推到洋貨街。她干這些活時,老悶兒跟在后邊,多半時候插不上手,跟著來跟著去,像個監工似的。  于姐還請廠里的那位好書法的副廠長,給她寫個牌匾,又花錢請人使油漆描到一塊橫板子上,待掛起來,有人說字寫錯了。把餐廳的“廳”上邊多寫了一點,成了“庁”字。這怎么辦?曹胖子不認字,他擺擺肉蛋似的手說,多一點總比少一點強,湊合吧。偏有個退休的小學教師很較真兒,他說繁體的“廰”字上邊倒有個點,簡體的“廳”字絕沒點,沒這個字,怎么認?怎么辦?于姐忽然靈機一動,拿起油漆刷子踩凳子上去。揮腕一抹,將上邊多出來那一點抹到下邊的一橫里邊。雖說改過的這一橫變得太粗太愣,但錯字改過來了,圍看的人都叫好。老悶兒也很高興,不覺說:“她還真行。”  站在一旁的曹胖子說:“你要有你老婆的一半就行了。”  老悶兒不知怎樣應對。于姐聽到這話,狠狠瞪曹胖子一眼。對于老悶兒,她不高興時自己怎么說甚至怎么罵都行,可別人說老悶兒半個不字她都不干。這一眼瞪過去之后,還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在她心里滋生出來。這時,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索。兩掛慶祝買賣開張的小鋼鞭冒著煙兒起勁地響起來。洋貨街不少小販都來站腳助威,以示祝賀。  不出所料,歡喜鍋一炮打響。  人嘴才是最好的媒體。十天過去,歡喜鍋的名字已經響遍洋貨街,跟著又躥出洋貨街,像風一樣刮向遠近各處。天天都有人來尋歡喜鍋,一頭鉆進這勾人饞蟲的又濃又鮮的香味中。自然,也有些小飯鋪的老板廚師扮作食客來偷藝,但曹胖子鍋子里邊這股極特別的味道,誰也琢磨不透。  老悶兒頭一次掉進這么大的陣勢里,各種脾氣各種心眼兒各種神頭鬼臉,好比他十多年前五一節單位組織逛北京香山時,在碧霞寺見到的五百羅漢。他平時甭說腦袋,連眼皮都很少抬著,現在怎么能照看這么多來來往往的人?兩眼全花了,心一急就情不自禁地喊:“老曹。”  曹胖子忙得前胸后背滿是汗珠。光著膀子,大背心像水里撈出來似的濕淋淋貼在身上。灶上一大片砂鍋中冒出來的熱氣,把他熏得兩眼都睜不開。這當兒,再聽老悶兒一聲聲叫他,又急又氣回應一嗓子:“老子在鍋里煮呢,要叫就叫你老婆去吧。”  外邊吃飯的人全樂了。  人和人之間,強與弱之間,都是在相互的進退中尋找自己的尺度。本來曹胖子對他還是客客氣氣的,可是冒冒失失噎了他一句,他不回嘴,就招來了一句更不客氣的。漸漸的,說閑話時拿他找樂,干活兒憋手時拿他撒氣,特別是曹胖子一個心眼兒想把買菜的權力拿過去,老悶兒偏偏不給——他并不是為了防備曹胖子,而是多年干會計的規矩。曹胖子就暗暗恨上了他。開始時,拿話嗆他、損他、撞他,然后是指桑罵槐說粗話;曹胖子也奇怪,這個窩囊廢怎么連底線也沒有。這便一天天得寸進尺,直到面對面罵他,以至想罵就罵,罵到起勁時摔摔打打,并對老悶兒推推搡搡起來。老悶兒依舊一聲不吭,最多是伸著兩條無力的瘦胳膊擋著曹胖子的來勢洶洶的肉手,一邊說:“唉唉,別,別這樣。”他懦弱,他膽怯,不敢也不會對罵對打;當然也是怕鬧起來,老婆知道了,火了,砸了剛干起來的買賣。  每次曹胖子對老悶兒鬧大了,都擔心老悶兒回去向于姐告狀。可是轉天于姐來了,見面和他熱情地打招呼,有說有笑,什么事兒沒有,看來老悶兒回去任嘛沒說。這就促使曹胖子的膽子愈來愈大,誤以為這兩口子不是一碼事呢。  洋貨街上的人都是人精,不甘自己的事躲在一邊,沒人把老悶兒受欺侮告訴于姐,相反倒是疑惑于姐有心于這個做一手好飯菜并且一直打著光棍的胖廚子。有了疑心就一定留心察看。連她對曹胖子的笑容和打招呼的手式也品來品去。終于一天看出眉目來了。這天收攤后,歇了工的老悶兒夫婦和曹胖子坐在一起,也弄了一個歡喜鍋吃。不止一人看到于姐不坐在老悶兒一邊,反倒坐在曹胖子一邊。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之間,曹胖子竟把一條滾圓的胳膊搭在于姐的椅背上,遠看就像摟著老悶兒的老婆一樣。可老悶兒叫人當面扣上綠帽子也不冒火,還在一邊悶頭吃。  人們暗地里嘻嘻哈哈議論開了。一個說:看樣子不是曹胖子欺侮他,是他老婆也拿他不當人,當王八。  另一個說,八成是這小子不行。干那活兒的時候,這小子一準在下邊。  前一個說,等著瞧好戲吧,不定哪天收了攤,這女人把他支回家,廚房的門就該在里邊銷上了。  后一個說,那“歡喜鍋”不變成了“歡喜佛”?  打這天,人們私下便把歡喜鍋叫成“歡喜佛”,而且一說就樂,再說還樂,越說越樂。  可是世上的事多半非人所料。一天收攤后,老悶兒動手收拾桌椅板凳,曹胖子站在一邊喝酒,他嫌老悶兒慢,發起火來。老悶兒愈不出聲他的火反而愈大。到后來竟然帶著酒勁竟給老悶兒迎面一拳。老悶兒不經打,像個破筐飛出去,摔在桌子上,桌面一斜,反放在上邊的幾個板凳,劈頭蓋臉全砸在老悶兒身上。立時頭上的血往下流。曹胖子醉醺醺,并不當事。看著老悶兒爬起來回家,還在舉著瓶子喝。  不會兒,于姐突然出現,二話沒說,操起一根木棍掄起來撲上來就打。曹胖子已經醉得不醒人事,卻知道雙手抱著頭,蜷臥在地,像個大肉球,任憑于姐一陣瘋打,洋貨街上沒人去勸阻,反倒要看看這里邊是真是假誰真誰假。于姐一直打累了,才停下來,呼呼直喘,只聽她使勁喊了一嗓子:“別以為我家沒人!”  這話倒是像個男人說的。  打這天起,歡喜餐廳關門十天。第十一天的中午曹胖子來卸了門板,收拾廚房,從里邊往外折騰爐灰爐渣,不會兒黑黑的煙就從小屋頂上的煙囪眼兒里冒出來,看樣子歡喜餐廳要重新開業。  下午時分,于姐就帶著老悶兒來了。于姐揚著頭滿面紅光走在前邊,老悶兒提著兩筐肉菜跟在后邊——抬頭老婆低頭漢也來了。  洋貨街的小販們都把眼珠移到眼角,冷眼察看。不想這三人照舊有說有笑,奇了,好像十天前的事是一個沒影兒的傳說。  5  一個賣襪子的程嫂聽說,于姐已經在襪子廠停薪留職,來干歡喜鍋了。她放著襪子廠的辦公室主任不做,跑到街頭風吹日曬,干這種狗食攤,為嘛?為了給她的寶貝老公撐腰,還是索性天天“歡喜佛”了?如果是后者,那天那場仗的真情就變成——曹胖子打老悶兒是給于姐看,于姐打曹胖子是給大伙看。這出戲有多帶勁,里邊可咀嚼的東西多著呢!  可是,于姐的為人打亂了人們的看法。她逢人都會熱乎乎地打招呼,笑嘻嘻說話,有忙就幫,大小事都管,看見人家自行車放歪了也主動去擺好。最難得的是這人說話辦事沒假,一副熱腸子是她天生的,很快于姐就成了洋貨街上受歡迎的人物。這種人干飯館人氣必然旺,人愈多她愈有勁,那雙天生干活兒的手從來沒停過;從地面到桌面,從砂鍋到竹筷,不管嘛時候都像剛剛洗過刷過擦過掃過一樣,桌椅板凳叫她用堿水刷得露出又白又亮的木筋。而且老悶兒在外邊聽她指揮,曹胖子在廚房聽她招呼,里里外外渾然一體。自打于姐來到這里,再不見曹胖子對老悶兒發火動氣,罵罵咧咧。老悶兒那張黑黑的臉上竟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笑意。  她來了三個月,馬路餐桌已經增加到十張,但還是有人找不到座位,把砂鍋端到側邊那堵矮墻上吃;四個月過去,于姐給曹胖子雇個幫廚;半年過后,曹胖子買了輛二手九成新的春蘭虎摩托,于姐和老悶兒各買一個小靈通。到了年底,于姐和曹胖子就合計把不遠一連三間底層的房子租下來。那房子原是個藥鋪,挺火,后來幾個穿制服的藥檢人員進去一查,一多半是假藥,這就把人帶走,里邊的東西也掏凈了。房子一直空著沒用,房主就是樓上的住戶。  于姐對曹胖子說:“我已經和房主拉上關系了。前天還給他們送去一個歡喜鍋呢。拿下這房子保證沒問題。”  日子一天天陽光多起來,閃閃發亮,使人神往;但日子后邊的陰氣也愈聚愈濃,只不過這仨人都不知覺罷了。  6  天冷時候,露天餐館變得冷清。這一帶有不少大楊樹,到了這節氣焦黃的落葉到處亂飄,剛掃去一片又落下一片,有時還飄到客人的砂鍋里,于姐打算請人用杉篙和塑料編織布支個大棚,有個棚子還能避風。不遠一家賣衣服的小販說,他們也想這么干,要不衣服攤上也都是干葉子,不像樣。他們說西郊區董家臺子一家建材店就賣這種杉篙,又直又挺,價錢比毛竹竿子還低。他們已經訂了十根,今晚去車拉。于姐叫老悶兒晚上跟車去一趟,問問買五十根能打多少折。傍晚時車來了,是輛帶槽的東風130,又老又破。馬達一響,車子亂響;馬達停了,車子還響。  賣衣服的小販叫老悶兒坐在車樓子里,自己披塊毯子要到車槽上去,老悶兒不肯。老悶兒絕不會去占好地方,他爭著爬上了車槽。老悶兒走時,于姐在家里給孩子做飯。于姐來時,聽說老悶兒跟車走了,心里一動,也不知哪里不對勁兒。是不是沒必要叫老悶兒去?老悶兒即使去也沒多大用處,他根本不會討價還價,那么自己為什么叫老悶兒去呢?一時說不清楚是擔心是后悔還是犯嘀咕,后脊梁止不住一陣陣發涼發瘆,打激靈子。她只當是自己有點風寒感冒。  這天挺冷挺黑,收攤后遠遠近近的燈顯得異樣的亮,白得刺眼。于姐、曹胖子和那個幫廚正在把最后幾個砂鍋洗干凈,嘴里念叨著老悶兒該回來了,忽然天大的禍事臨到頭上。洋貨街一家賣箱包的小販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信,說老悶兒他們的車在通往西郊的立交橋上和一輛迎面開來的長途大巴迎頭撞上,并一起栽到橋下!  于姐立時站不住了,癱下來。曹胖子趕緊叫來一輛出租車,把她拉到車里。趕到出事的地方,兩輛汽車硬撞成一堆爛鐵,分不出哪是哪輛車。場面之慘烈就沒法細說了,橫七豎八的根本認不出人。曹胖子靈機一動,用手機撥通老悶兒小靈通的號碼,居然不遠處的一堆黑糊糊的血肉爛鐵中響起鈴聲。于姐拔腿奔去,曹胖子一把拉住,說嘛也不叫于姐去看,又勸又喊又攔又拽,用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又找人幫忙才強把她拉回來。看著她這披頭散發、直眉瞪眼的樣子,怕她嚇著孩子,將她先弄到洋貨街上。誰料她一看到歡喜餐廳的牌子,發瘋一樣沖進去把所有砂鍋全扔出來,摔得粉粉碎。她嘶啞地叫著:“是我毀了老悶兒呀,是我毀了你呀!”  她的喊叫撕心裂肺,貫滿了深夜里漆黑空洞的整條洋貨街,直喊得滿街的冰雪。  曹胖子忽然跑到廚房把燉肉的大鐵鍋也端出來,“叭”地摔成八瓣。  歡喜餐廳的門板又緊緊關上。照洋貨街上的人的看法,于姐一定會帶著兒子嫁給光棍曹胖子,和他一起把這人氣十足的飯館重新開張干起來。但是,事違人愿,一個月后,于姐人沒露面,卻叫曹胖子來把那塊牌匾摘下來扔了,剩下的炊具什物全給了曹胖子。  又過些日子來了一高一矮兩個生臉的人,把小屋的門打開,門口掛幾個自行車的瓦圈和輪胎,榔頭改錐活扳子扔了一地,變成修車鋪了。矮個子的修車匠說這房子花兩萬塊錢買的。這才知道香噴噴的歡喜鍋和那個勤快又熱情的女人不會再出現了。  有人說,她沒嫁給曹胖子,是因為曹胖子有老婆,人家還有個十三歲的閨女呢;也有人說,歡喜鍋搬到大胡同那邊去了,為了離開這塊傷心之地,也為了避人耳目。  真正能見證于姐實情的(www.lz13.cn)還是平安街的老街坊們。于姐又回到襪子廠。據說不是她硬要回去的,而是廠里的人有人情,拉她回廠。她回廠后不再做那辦公室主任,改做統計。倒不是因為辦公室主任的位置已經有人,而是她不愿意像從前那樣整天跑來跑去,拋頭露面。  此事過去,她變了一個人。平安街的老街坊們驚奇地看到,從眼前走過的于姐不再像從前那樣抬著下巴,目光四射,不時和熟人大聲地打招呼。她垂下頭來,手領著兒子默默而行。人們說,她這樣反倒更有些女人味兒。  開始都以為她死了丈夫,打擊太重,一時緩不過勁兒來。后來竟發現,先前那股子陽剛氣已經從她身上褪去。難道她那種昂首挺胸的樣子并非與生俱來?難道是老悶兒的懦弱與衰萎,才迫使她雄赳赳地站到前臺來?  這些話問得好,卻無人能答;若問她本人,則更難說清。人最說不好的,其實就是自己。   馮驥才作品_趙麗宏散文集 馮驥才:愛在文章外 馮驥才:記韋君宜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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